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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志摩作品赏析,徐志摩诗集

2019-09-14 05:18栏目:诗词歌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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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写于1923年10月26日,初载于同年11月11日《晨报·文学旬报》,署名徐志摩。

常州天宁寺闻礼忏声
  徐志摩
  
  有如在火一般可爱的阳光里,偃卧在长梗的,杂乱的丛草里,听初夏第一声的鹧鸪,从天边直响入云中,从云中又回响到天边;
  有如在月夜的沙漠里,月光温柔的手指,轻轻的抚摩着一颗颗热伤了的砂砾,在鹅绒般软滑的热带的空气里,听一个骆驼的铃声,轻灵的,轻灵的,在远处响着,近了,近了,又远了……
  有如在一个荒凉的山谷里,大胆的黄昏星,独自临照着阳光死去了的宇宙,野草与野树默默的祈祷着。听一个瞎子,手扶着一个幼童,铛的一响算命锣,在这黑沉沉的世界里回响着:
  有如在大海里的一块礁石上,浪涛像猛虎般的狂扑着,天空紧紧的绷着黑云的厚幕,听大海向那威吓着的风暴,低声的,柔声的,忏悔它一切的罪恶;
  有如在喜马拉雅的顶颠,听天外的风,追赶着天外的云的急步声,在无数雪亮的山壑间回响着;
  有如在生命的舞台的幕背,听空虚的笑声,失望与痛苦的呼答声,残杀与淫暴的狂欢声,厌世与自杀的高歌声,在生命的舞台上合奏着;
  我听着了天宁寺的礼忏声!
  这是哪里来的神明?人间再没有这样的境界!
  这鼓一声,钟一声,磐一声,木鱼一声,佛号一声……
  乐音在大殿里,迂缓的,曼长的回荡着,无数冲突的波流谐合了,无数相反的色彩净化了,无数现世的高低消灭了……
  这一声佛号,一声钟,一声鼓,一声木鱼,一声磐,谐音盘礴在宇宙间——解开一小颗时间的埃尘,收束了无量数世纪的因果;
  这是哪里来的大和谐——星海里的光彩,大千世界的音籁,真生命的洪流:止息了一切的动,一切的扰攘;
  在天地的尽头,在金漆的殿椽间,在佛像的眉宇间,在我的衣袖里,在耳鬓边,在官感里,在心灵里,在梦里,……
  在梦里,这一瞥间的显示,青天,白水,绿草,慈母温软的胸怀,是故乡吗?是故乡吗?光明的翅羽,在无极中飞舞!
  大圆觉底里流出的欢喜,在伟大的,庄严的,寂灭的,无疆的,和谐的静定中实现了!
  颂美呀,涅槃!赞美呀,涅槃!

  有如在火一般可爱的阳光里,偃卧在长梗的,杂乱的从草里,听

  有如在火一般可爱的阳光里,偃卧在长梗的,杂乱的丛
   草里,听初夏第一声的鹧鸪,从天边直响入云中,从
   云中又回响到天边;
  有如在月夜的沙漠里,月光温柔的手指,轻轻的抚摩着
   一颗颗热伤了的砂砾,在鹅绒般软滑的热带的空气里,
   听一个骆驼的铃声,轻灵的,轻灵的,在远处响着,近
   了,近了,又远了……
  有如在一个荒凉的山谷里,大胆的黄昏星,独自临照着
   阳光死去了的宇宙,野草与野树默默的祈祷着。听一
   个瞎子,手扶着一个幼童,铛的一响算命锣,在这黑
   沉沉的世界里回响着:
  有如在大海里的一块礁石上,浪涛像猛虎般的狂扑着,天
   空紧紧的绷着黑云的厚幕,听大海向那威吓着的风暴,
   低声的,柔声的,忏悔它一切的罪恶;
  有如在喜马拉雅的顶颠,听天外的风,追赶着天外的云
   的急步声,在无数雪亮的山壑间回响着;
  有如在生命的舞台的幕背,听空虚的笑声,失望与痛苦
   的呼答声,残杀与淫暴的狂欢声,厌世与自杀的高歌
   声,在生命的舞台上合奏着;

  初夏第一声的鹧鸪,从天边直响入云中,从云中又回响到天

  一②  
  ①写于1922年7月,1923年12月1日《晨报·文学旬刊》署名志摩,原诗后编者附言:“志摩这首长诗,确是另创一种新的格局与艺术,请读者注意!”
  ②原文此处未标段,按顾永棣编《徐志摩诗全编》(1987年6月浙江文艺出版社版)所加,标出“一”。 

  我听着了天宁寺的礼忏声!

  边;」

  夜,无所不包的夜,我颂美你!
  夜,现在万象都象乳饱了的婴孩,在你大母温柔的、怀抱中眠熟。
  一天只是紧叠的乌云,象野外一座帐篷,静悄悄
   的,静悄悄的;
  河面只闪着些纤微,软弱的辉芒,桥边的长梗水
   草,黑沉沉的象几条烂醉的鲜鱼横浮在水上,任
   凭惫懒的柳条,在他们的肩尾边撩拂;
  对岸的牧场,屏围着墨青色的榆荫,阴森森的,
   象一座才空的古墓;那边树背光芒,又是什么
   呢?
  我在这沉静的境界中徘徊,在凝神地倾听,……听
   不出青林的夜乐,听不出康河的梦呓,听不出鸟
   翅的飞声;
  我却在这静温中,听出宇宙进行的声息,黑夜的脉
   搏与呼吸,听出无数的梦魂的匆忙踪迹;
  也听出我自己的幻想,感受了神秘的冲动,在豁动
   他久敛的习翮,准备飞出他沉闷的巢居,飞出这
   沉寂的环境,去寻访
  黑夜的奇观,去寻访更玄奥的秘密——
  听呀,他已经沙沙的飞出云外去了!

  这是哪里来的神明?人间再没有这样的境界!

  有如在月夜的沙漠里,月光温柔的手指,轻轻的抚摩著一颗颗热

  二

  这鼓一声,钟一声,磐一声,木鱼一声,佛号一声……
  乐音在大殿里,迂缓的,曼长的回荡着,无数冲突的
   波流谐合了,无数相反的色彩净化了,无数现世的高
   低消灭了……

  伤了的砂砾,在鹅绒般软滑的热带的空气里,听一个骆驼的铃

  一座大海的边沿,黑夜将慈母似的胸怀,紧贴住安
   息的万象;
  波澜也只是睡意,只是懒懒向空疏的沙滩上洗淹,
   象一个小沙弥在瞌睡地撞他的夜钟,只是一片模
   糊的声响。
  那边岩石的面前,直竖着一个伟大的黑影——是人
   吗?
  一头的长发,散披在肩上,在微风中颤动;
  他的两肩,瘦的,长的,向着无限的的天空举着,——
  他似在祷告,又似在悲泣——
  是呀,悲泣——
  海浪还只在慢沉沉的推送——
  看呀,那不是他的一滴眼泪?
  一颗明星似的眼泪,掉落在空疏的海砂上,落在倦懒 的浪头上,落在睡海的心窝上,落在黑夜的脚
   边——一颗明星似的眼泪!
  一颗神灵,有力的眼泪,仿佛是发酵的酒酿,作
   炸的引火,霹雳的电子;
  他唤醒了海,唤醒了天,唤醒了黑夜,唤醒了浪
   涛——真伟大的革命——
  霎时地扯开了满天的云幕,化散了迟重的雾气,
  纯碧的天中,复现出一轮团圆的明月,
  一阵威武的西风,猛扫着大宝的琴弦,开始,神伟
   的音乐。
  海见了月光的笑容,听了大风的呼啸,也象初醒的
   狮虎,摇摆咆哮起来——
  霎时地浩大的声响,霎时地普遍的猖狂!
  夜呀!你曾经见过几滴那明星似的眼泪?

  这一声佛号,一声钟,一声鼓,一声木鱼,一声磐,谐
   音盘礴在宇宙间——解开一小颗时间的埃尘,收束了
   无量数世纪的因果;

  声,轻灵的,轻灵的,在远处响著,近了,近了,又远了……

  三

  这是哪里来的大和谐——星海里的光彩,大千世界的音
   籁,真生命的洪流:止息了一切的动,一切的扰攘;

  有如在一个荒凉的山谷里,大胆的黄昏星,独自临照著阳光死去

  到了二十世纪的不夜城。
  夜呀,这是你的叛逆,这是恶俗文明的广告,无
   耻,淫猥,残暴,肮脏,——表面却是一致的辉
   耀,看,这边是跳舞会的尾声,
  那边是夜宴的收梢,那厢高楼上一个肥狠的犹大,
   正在奸污他钱掳的新娘;
  那边街道转角上,有两个强人,擒住一个过客,
   一手用刀割断他的喉管,一手掏他的钱包;
  那边酒店的门外,麇聚着一群醉鬼,蹒跚地在秽
   语,狂歌,音似钝刀刮锅底——
  幻想更不忍观望,赶快的掉转翅膀,向清净境界飞
   去。
   飞过了海,飞过了山,也飞回了一百多年的光阴——
   他到了“湖滨诗侣”的故乡。
   多明净的夜色!只淡淡的星辉在湖胸上舞旋,三四个草虫叫夜;
   四围的山峰都把宽广的身影,寄宿在葛濑士迷亚柔 软的湖心,沉酣的睡熟;
  那边“乳鸽山庄”放射出几缕油灯的稀光,斜偻在庄前的荆篱上;
  听呀,那不是罪翁①吟诗的清音——

  在天地的尽头,在金漆的殿椽间,在佛像的眉宇间,在
   我的衣袖里,在耳鬓边,在官感里,在心灵里,在梦
   里,……

  了的宇宙,野草与野树默默的祈祷著,听一个瞎子,手扶著一

  Thepoetswhoinearthhaverenderusheir
  oftruthapuredelightbyheavanlylaysl
  Oh!Mightmynamebenumberdamongtheir,
  Thegladybowldendmyuntaldays!  
  ①指英国著名的湖畔派诗人骚塞。 

  在梦里,这一瞥间的显示,青天,白水,绿草,慈母温
   软的胸怀,是故乡吗?是故乡吗?

  个幼童,铛的一响算命锣,在这黑沈沈的世界里回响著;

  诗人解释大自然的精神,
  美妙与诗歌的欢乐,苏解人间爱困!
  无羡富贵,但求为此高尚的诗歌者之一人,
  便撒手长瞑,我已不负吾生。
  我便无憾地辞尘埃,返归无垠。
  他音虽不亮,然韵节流畅,证见旷达的情怀,一个
   个的音符,都变成了活动的火星,从窗棂里点飞 出
  来!飞入天空,仿佛一串鸢灯,凭彻青云,下
   照流波,余音洒洒的惊起了林里的栖禽,放歌称
   叹。
  接着清脆的嗓音,又不是他妹妹桃绿水(Dorothy)①的?
  呀,原来新染烟癖的高柳列奇(Coleridge)②也在他
   家作客,三人围坐在那间湫隘的客室里,壁炉前烤
   火炉里烧着他们早上在园里亲劈的栗柴,在必拍的
   作响,铁架上的水壶也已经滚沸,嗤嗤有声:
  Tositwithoutemotion,hopeoraim
  Inthelovedpressureofmycottagefire,
  Andbistiesoftheflappingoftheflam⒀
  Orkettlewhisperingitsfaintundersong,  
  ①华兹华斯的妹妹,通译为多萝西。
  ②即英国湖畔派诗人柯勒律治。 

      光明的翅羽,在无极中飞舞!

  有如在大海里的一块礁石上,浪涛像猛虎般的狂扑著,天空紧紧

  坐处在可爱的将息炉火之前,
  无情绪的兴奋,无冀,无筹营,
  听,但听火焰,飐摇的微喧,
  听水壶的沸响,自然的乐音。
  夜呀,象这样人间难得的纪念,你保了多少……

  大圆觉底里流出的欢喜,在伟大的,庄严的,寂灭的,无
   疆的,和谐的静定中实现了!

  的绷著黑云的厚幕,听大海向那威吓著的风暴,低声的,柔声

  四①

  颂美呀,涅槃!赞美呀,涅槃!

  的,忏悔它一切的罪恶;

  他又离了诗侣的山庄,飞出了湖滨,重复逆溯着
   泅②涌的时潮,到了几百年前海岱儿堡(Heidelberg)的一个跳舞盛会。
  雄伟的赭色宫堡一体沉浸在满目的银涛中,山下的
   尼波河(Nubes)有悄悄的进行。
  堡内只是舞过闹酒的欢声,那位海量的侏儒今晚已
   喝到第六十三瓶啤酒,嚷着要吃那大厨里烧烤的
   全牛,引得满庭假发粉面的男客、长裙如云女
   宾,哄堂的大笑。
  在笑声里幻想又溜回了不知几十世纪的一个昏
   夜——
  眼前只见烽烟四起,巴南苏斯的群山点成一座照彻
   云天大火屏,
  远远听得呼声,古朴壮硕的呼声,——
   “阿加孟龙③打破了屈次奄④,夺回了海伦⑤,
   现在凯旋回雅典了,
   希腊的人氏呀,大家快来欢呼呀!——
   阿加孟龙,王中的王!”
  这呼声又将我幻想的双翼,吹回更不知无量数的由
   旬,到了一个更古的黑夜,一座大山洞的跟前;
  一群男女、老的、少的、腰围兽皮或树叶的原民,
   蹲踞在一堆柴火的跟前,在煨烤大块的兽肉。猛
   烈地腾窜的火花,同他们强固的躯体,黔黑多
   毛的肌肤——
   这是人类文明的摇荡时期。
   夜呀,你是我们的老乳娘!  
  ①原文此处未标段,按顾永棣编《徐志摩诗全集》所加,标出“四”。
  ②疑为“汹”字。
  ③现通译为阿伽门农,希腊神话里的迈锡尼王。发动过特洛伊战争。曾任希腊联军统帅。
  ④现通译为特洛伊。为小亚西亚古镇。
  ⑤希腊神话中的美貌女子,曾被特洛伊王子诱骗,最后,被阿伽门农夺回。 

  在一定的意义上,诗人并不如英国浪漫主义诗人雪莱说的那样是世界的“立法者”,而是万物灵性、神性、诗性的聆听者、命名者和发送者。诗人之为诗人,不是因为他有打破与重建世界现实秩序的能耐,而是由于他能在世俗物化的庸俗生活中站出自身,在表象与本真、遮蔽与敞开、物性与诗性之间的维度上,迎接本真与美的出场,并通过以语言命名的方式,使它们成为能够与世人交流,供人类共享的精神之物。
  就如这章《常州天宁寺闻礼忏声》的散文诗,倘若不是诗人,能够在礼忏声中聆听到天地人神交感的和谐吗?能够从人的超越本性出发,感受到静对身心的召唤和洗礼吗?无神论者自然不能感应这鼓一声,钟一声,馨一声,木鱼一声,佛号一声中心与物的呼吸,即使宗教徒恐怕也只能感受救世主普渡众生的佛心佛意。但我们的诗人却聆听到了“大美无言”的静。静是什么?它绝不只是无声。在无声状态中,只是声音的缺场;而在这里,神性和诗性却进入心灵得以敞亮。
  在心灵间发生的事情是不同于声音的传播和刺激的,它是“星海里的光彩,大千世界的音籁,真生命的洪流”,庄严静穆的降临,是灵魂在瞬间瞥见的澄明之境:青天、白水,绿草,慈母般温软的胸怀。人在日常沉沦中失落的本真重新显现了,我们窥见了诗意栖居的精神家园。“是故乡吗?”是的。
  它是我们的源初,又是我们的未来。
  与其说它是宗教的,不如说是美学的。因为当诗人把我们带入这个静的澄明之境时,我们不是得到某种超度或救赎,而是着迷和倾倒:我们首先会惊异诗人在一片礼忏声中“听”出世界上各种生灵的喧哗与骚动;继而又不能不揣摹那动与静对比中静的笼罩和“神明”的站立;然后是感动与共鸣,情不自禁地被带入实在生活之外那庄严、和谐、静定的境界。
  毫无疑问,前半部分那六个“有如”段奇瑰的想象和描写,奠定了这章散文诗成功的基础。在这里,诗人不仅把听觉感受转化成了视象,而且通过诗人的“灵视”,展开了一个广袤的、冲突的、包罗万象的世界。作者不象宗教徒那样,把现世简单描绘为一片苦海或一切罪恶的渊薮,而是敏锐抓住对礼忏声的感觉和想象,通过动与静、虚与实的有机配合,构筑了一个天、地、人并存的在世世界。礼忏声既作为对比,又作为尺度,同时也作为救赎的因素,被描绘为初夏可爱阳光中动听的鹧鸪啼鸣,月夜沙漠里月光温柔的手指和轻灵的驼铃,死寂宇宙间“大胆的黄昏星”(唯一的光明)和预言家;它美,睿智,神圣而又庄严,因而罪恶向它忏悔,云翳因之洗涤,让人在它面前感到现实生存的空洞,从而向神性站出自身。
  如此动人和富有意味的声音感知与想象,很容易使人们想到海德格尔阐明的诗性言说:“将天空之景观与声响和不同于神的东西之黑暗与沉重寂聚为一体,神以此景观使我们惊讶不已。
  在此奇特之景观中,神宣告他稳步到来的近。”(《……人诗意地栖居……》)在这章散文诗中,神也是这样到来的。可贵的是,诗人能在高度集中的感知和想象中,通过语言的命名与恰当的技巧安排,迎候它的出场亮相,让它和人类生存发生紧密的关联,构造无数冲突的波流、相反的色彩和现世的高低等浑浊的、渴求救赎的现世世界,然后一同将它们带入净化静定的澄明之境。前半部分并排的六个比喻,展开得十分具体、细腻,具有徐志摩语言独有的浓艳灵动的风格,但空间非常博大、苍茫,因而形成了独特的艺术氛围。后半部分由动而静,由外入内,最终进入心的澄明和瞬间感悟,发出内心的欢呼。与之相对应,诗人采取了诗的排比复沓抒情与散文展开细节相融合的表现手法,——这是散文诗的特点:自由、舒展、纯净而又丰富,十分适合表现崇高和有神秘意味的经验与感受。
                           (王光明)

  有如在喜马拉雅的顶巅,听天外的风,追赶著天外的云的急步

  五

  声,在无数雪亮的山壑间回响著;

  最后飞出气围,飞出了时空的关塞。
  当前是宇宙的大观!
  几百万个太阳,大的小的,红的黄的,放花竹似的
   在无极中激震,旋转——
  但人类的地球呢?
  一海的星砂,却向哪里找去,
  不好,他的归路迷了!
  夜呀,你在哪里?
  光明,你又在哪里?

  有如在生命的舞台的幕背,听空虚的笑声,失望与痛苦的呼吁

  六

  声,残杀与淫暴的狂欢声,厌世与自杀的高歌声,在生命的舞

  “不要怕,前面有我。”一个声音说。
  “你是谁呀?”
  “不必问,跟着我来不会错的。我是宇宙的枢纽,
   我是光明的泉源,我是神圣的冲动,我是生命的
   生命,我是诗魂的向导;不要多心,跟我来不会
   错的。”
  “我不认识你。”
  “你已经认识我!在我的眼前,太阳,草木,星,
   月,介壳,鸟兽,各类的人,虫豸,都是同胞,
  他们都是从我取得生命,都受我的爱护,我是太
   阳的太阳,永生的火焰;
  你只要听我指导,不必猜疑,我叫你上山,你不要
   怕险;我教你入水,你不要怕淹;我教你蹈火,
   你不要怕烧;我叫你跟我走,你不要问我是谁;
  我不在这里;也不在那里,但只随便哪里都有我。
   若然万象都是空的幻的,我是终古不变的真理与
   实在;
  你方才遨游黑夜的胜迹,你已经得见他许多珍藏的
   秘密,——你方才经过大海的边沿,不是看见一
   颗明星似的眼泪吗?——那就是我。
  你要真静定,须向狂风暴雨的底里求去;你要真和
   谐,须向混沌的底里求去;
  你要真平安,须向大变乱,大革命的底里求去;
  你要真幸福,须向真痛里尝去;
  你要真实在,须向真空虚里悟去;
  你要真生命,须向最危险的方向访去;
  你要真天堂,须向地狱里守去;
  这方向就是我。
  这是我的话,我的教训,我的启方;
  我现在已经领你回到你好奇的出发处,引起游兴
   的夜里;
  你看这不是湛露的绿草,这不是温驯的康河?愿你
   再不要多疑,听我的话,不会错的,——我永远
   在你的周围。

  台上合奏著;

  一九二二年七月康桥

  我听著了天宁寺的礼忏声!

  徐志摩的确是现代中国少有的至情至性的诗人!真的。有谁象他那样喜欢仰看天空?比他诗作丰盈的人不在少数,但似乎还没有别的诗人象他那样钟情于云彩、明星、神明之类的天空意象。这个特点很重要。被海德格尔称为“诗人之诗人”的荷尔德林曾唱道:

  这是哪里来的神明?人间再没有这样的境界!

  假如生活是十足的辛劳,人可否
  抬望眼,仰天而问:我甘愿这样?

  这鼓一声,钟一声,磬一声,木鱼一声,佛号一声……乐音在大

  是否仰望天空,往往是物性与诗性,现实与超越的尺度。因为诗人是以追求神性、歌吟神性的方式来确定人的本真生存,为人的本真探寻尺度,为人的超越筑造栈道的。所以,海德格尔断言:“诗便是对神性尺度的采纳,是为了人的栖居而对神性尺度的采纳。”(《……人诗意地栖居……》)这种采纳决定了真正的诗人必然都是在世俗中站出自身的天空仰望者和聆听者,他们将一切天空的灿烂景观与每一行进的声响都召唤到歌词之中,从而使它们光彩夺目悦耳动听,同时也将自身被生存尘埃所遮蔽的本真敞亮出来。
  徐志摩正是这样的诗人。《夜》这章散文诗是他早年留学英国写下的作品,艺术上还不很成熟,但无疑是在生存现实中面向神明的站出,一次对存在的“出神”聆听。这里,诗的说话者把自己当作“大母”怀中的一个,在沉静的夜色下呼请平等物的出场,从而使自己真正置身于一个敞开之域:

  殿里,迂缓的,曼长的回荡著,无数冲突的波流谐合了,无数

  我却在这静温中,听出宇宙进行的声息,
   黑夜的脉博与呼吸,听出无数的梦魂的
   匆忙踪迹;
  也听出我自己的幻想,感受了神秘的冲动,
   在豁动他久敛的习翮,准备飞出他沉闷
   的巢居,飞出这沉寂的环境,去寻访黑夜的奇观,去
  寻访更玄奥的秘密——

  相反的色彩净化了,无数现世的高低消灭了……

  这是一种真正的敞开,敞开的不只是日常现实中看不见(即被遮蔽)的存在,还有被遮蔽的本真的自我。正是由于这种双重的,互为关系的敞亮,诗人能够经由夜进入存在,看见“神”的站立,听见“神”的召唤,从而获得一种存在的尺度。这种尺度使诗人看到了二十世纪表面“一致的辉耀”背面那恶俗文明的后果:无耻,淫猥,残暴,肮脏。不夜城的灯红酒绿并不意味着精神的健全和诗意的丰盈,恰恰相反,这里是真正的诗意的贫乏——通过一百多年前“湖滨诗侣”故乡的神游,诗人发现了自然精神和本真的失落,从而仰天而问:“象这样难得的纪念,你保了多少……”
  失落之路实际上是一条充满精神的声响之路,诗人逆溯着汹涌的时潮,甚至追寻到了人类文明的摇荡时期,并把它们置放在宇宙的时空中。最后发现,在这条失落之路上,大地上的生存者成了大地的陌生者,连我们的栖居之所,连黑夜与白昼,也含混莫辨了(“但人类的地球呢?/一海的星砂,却向哪里找去,/不好,他的归路迷了!/夜呀,你在哪里?/光明,你又在哪里?”)的确,当思考我们是谁,从哪里来,往哪里去这样一些存在的根本问题,对生存作终极性的追问时,很容易陷入一种虚无和绝望之境的。然而,能否对生存作终极性的追问,是否有一颗关怀源初和未来的心,往往是丈量一般诗匠与真正诗人的尺度。真正的诗人不只给人们带来快感、抚慰和愉悦,他还把读者引入新的发现里,引入已经忘记的、很重要的洞见里,引入人类经验的本质里,使读者能更广阔地领悟存在,理解同类和自己,意识到人性的复杂性,人生经验中悲剧与遭遇、激动与欢乐的复杂性。可贵之处还在于,面对自然精神和人类本真的失落,《夜》不是指向虚无或轻飘的浪漫幻想,而是面对真实的生存遮蔽,探寻真正的自我救赎之路:
  你要真静定,须向狂风暴雨的底里求去;
   你要真和谐,须向混沌的底里求去; 你要真平安,须向大变乱,大革命的底里
   求去;
  你要真幸福,须向真痛里尝去;
  你要真实在,须向真空虚里悟去;
  你要真生命,须向最危险的方向访去;
  你要真天堂,须向地狱里守去;……

  这一声佛号,一声钟,一声鼓,一声木鱼,一声磬,谐音盘薄在

  这种下入深渊,上追神灵的诗句,在诗意贫乏的时代,具有生存感悟的深刻性。作为今天与未来的应答,《夜》几乎走到了绝望的边缘,然而正是在这意识的边缘,诗人握到了转机和超越的可能性:不是虚无,也不是简单逃向过去,回到人类的童年,而是更深地进入深渊,在狂风暴雨里,在浑沌动荡里,在真实的痛苦和空虚里,在炼狱和危险里,寻求真正的拯救与和谐。是的,救赎的可能植根于存在之中并有待于人类自身的超越。正因为领悟到这一点,在这章散文诗的结尾,说话者在经历了真正的焦虑与绝望之后,获得了心的安宁,从而真正与如同大母的夜取得了和解,站在万象平等共处的位置上,重新见到了如同源初记忆的湛露的绿草与温驯的康河。这时候,我们会情不自禁地联想起禅宗的一个著名公案来:老僧几十年前参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到了后来亲见知识,有个人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而今得个体歇处,依然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
                           (王光明)

  宇宙间——解开一小颗时间的埃尘,收束了无量数世纪的因

  果;

  这是哪里来的大和谐——星海里的光彩,大千世界的音籁,真生

  命的洪流:止息了一切的动,一切的扰攘;

  在天地的尽头,在金漆的殿椽间,在佛像的眉宇间,在我的衣袖

  里,在耳鬓边,在官感里,在心灵里,在梦里……

  在梦里,这一瞥间的显示,青天,白水,绿草,慈母温软的胸

  怀,是故乡吗?是故乡吗?

  光明的翅羽,在无极中飞舞!

  大圆觉底里流出的欢喜,在伟大的,庄严的,寂灭的,无疆的,

  和谐的静定中实现了!

  颂美呀,涅盘!赞美呀!涅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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