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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人与日坛,生命谱写的任意篇章

2019-11-08 13:04栏目:现代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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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些当时看去不太要紧的事却长久扎根在记忆里。他们一向都在那儿安睡,偶然醒一下,睁眼看看,见你忙着(升迁或者遁世)就又睡去。很多年里他们轻得仿佛不在。千百次机缘错过,终于一天又看见它们,看见时光把很多所谓人生大事消磨殆尽,而它们坚定不移固守在那儿,沉沉地有了无比的重量。比如一张旧日的照片,拍时并不经意,随手放在哪儿,多年中甚至不记得有它,可忽然一天整理旧物时碰见了,拂去尘埃,竟会感到那是你的由来也是你的投奔,而很多郑重其事的留影,却已忘记是在哪儿和为了什么。

《我与地坛》史铁生求真出版社

​生命谱写的自由篇章——评《自由的夜行》

  近些年我常记起一道墙,碎砖头垒的,风可以吹落砖缝间的细土。那墙很长,至少在一个少年看来是很长,很长之后拐了弯,拐进一条更窄的小巷里去。小巷的拐角处有一盏街灯,紧挨着往前是一个院门,那里住过我少年时的一个同窗好友。叫他L吧。L和我能不能永远是好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一度形影不离,我生命的一段就由这友谊铺筑。细密的小巷中,上学和放学的路上我们一起走,冬天或夏天,风声或蝉鸣,太阳到星空,十岁或者九岁的L曾对我说,他将来要娶班上一个女生(M)做老婆。L转身问我:“你呢?想和谁?”我准备不及,想想,觉得M也确是漂亮。L说他还要挣很多钱。“干吗?”“废话,那时你还花你爸的钱呀?”少年间的情谊,想来莫过于我们那时的无猜无防了。

我一直在写作,但一直觉得并不能写成什么,不管是作品还是作家还是主义。用笔和用电脑,都是对墙的谈话,是如衣食住行一样必做的事。搬家搬得终于离那座古园远了,不能随便就去,此前就料到会怎样想念它,不想最为思恋的竟是那四面矗立的围墙,年久无人过问,记得那墙头的残瓦间长大过几棵小树。但不管何时何地,一闭眼,即刻就到那墙下。寂静的墙和寂静的我之间,野花膨胀着花蕾,不尽的路途在不尽的墙间延展,有很多事要慢慢对它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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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曾把一件珍爱的东西送给L。是什么,已经记不清。可是有一天我们打了架,为什么打架也记不清了,但丝毫不忘的是:打完架我去找L要回了那件东西。

他睁大眼睛去看每一个大人,那意思是:还不行么?再不淘气了还不行么?他不知道,他还不懂,命运中有一种错误是只能犯一次的,并没有改正的机会,命运中有一种并非是错误的错误,(比如淘气,是什么错误呢?)但这却是不被原谅的。那孩子小名叫“五蛋”,我记得他,那时他才七岁,他不知道,他还不懂。未来,他势必有一天会知道,可他势必有一天就会懂吗?但无论如何,那一天就是一个童话的结尾。在所有童话的结尾处,让我们这样理解吧:上帝为了锤炼生命,将布设下一个残酷的谜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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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师说,单凭我一个人是不敢去要的,或者也想不起去要。是几个当时也对L不大满意的伙伴指点我、怂恿我,拍着胸脯说他们甘愿随我一同前去讨还,就去了。走过那道很长很熟悉的墙,夕阳正在上面灿烂地照耀,但在我的印象里,走到L家的院门时,巷角的街灯已经昏黄地亮了。不可能是那么长的墙,只可能是记忆作怪。

评:是不是人生而就有一种无力感?当多年以后回想起,会怪当时年少无知,还是痛悟命运无处可逃,选择接受,还是一辈子心有不甘。如果是我,若无人指点,一辈子都走不出者泥潭的。

豆瓣作者:果子林001

  站在那门前,我有点害怕,身旁的伙伴便极尽动员和鼓励,提醒我:倘掉头撤退,其可卑甚至超过投降。我不能推罪责任给别人:跟L打架后,我为什么要把送给L东西的事情告诉别人呢?指点和怂恿都因此发生。我走进院中去喊L。L出来,听我说明来意,愣着看我一会儿,然后回屋那出那件东西交到我手里,不说什么,就又走回屋去。结束总是非常简单,咔嚓一下就都过去。

生命算个什么玩艺儿呢?轻得称不出一点重量你可就要消失。我向L讨回那件东西,归途中的惶茫因年幼而无以名状,如今想来,分明就是为了一个“轻”字:珍宝转眼被处理成垃圾,一段生命轻得飘散了,没有了,以为是什么原来什么也不是,轻易、简单,灰飞烟灭。一段生命之轻,威胁了生命全面之重,惶茫往灵魂里渗透:是不是生命的所有段落都会落此下场呵?人的根本恐惧就在这“轻”字上,比如歧视和漠视,比如嘲笑,比如穷人手里作废的股票,比如失恋和死亡。要求意义就是要求生命的重量。各种重量。各种重量在撞墙之时被真正测量。但很多重量,在死神的秤盘上还是轻,秤佗平衡在荒诞的准星上。因而得有一种重量,你愿意为之生也愿意为之死,愿意为之累,愿意在它的引力下耗尽性命。不是强言不悔,是清醒地从命。神圣是上帝对心魂的测量,是心魂被确认的重量。死亡光临时有一个仪式,灰和土都好,看往日轻轻地蒸发,但能听见,有什么东西沉沉地还在。不期还在现实中,只望还在美丽的位置上。我与L的情谊,可否还在美丽的位置上沉沉地有着重量?轻,最是可怕。

个性签名:书评人。乐阅读。好书约评请豆邮。

  我和几个同来的伙伴在巷角的街灯下分手,各自回家。他们看看我手上那件东西,好歹说一句“给他干吗”,声调和表情都失去来时的热读,失望甚或沮丧料想都不由于那件东西。

不要熄灭破墙而出的欲望,否则鼾声又起。

很长的时间里,提起史铁生,我们知道这是位知名的作家,著有《我与铁坛》《病隙碎笔》《务虚笔记》《我的遥远的清平湾》等,而且是位身残志坚,与疾病顽强抗争,百折不挠的作家。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作为精神榜样的价值远远超过他的文字。他生来就是残疾的吗?当遭遇疾病时,他一直意志很坚定的吗?他如何看待自己的疾病呢?一连串的好奇,在今天从《自由的夜行》里可以窥见一角。

  我独自回家,贴近墙根走。墙很长,很长而且荒凉,记忆在这儿又出了差误,好像还是街灯未亮、迎面的行人眉目不清的时候。晚风轻柔得让人无可抱怨,但魂魄仿佛被它吹离,吹离身体,飘起在黄昏中再消失进那道墙里去。捡根树枝,边走边在墙上轻划,砖缝间的细土一股股地垂流……咔嚓一下所送走的,都扎根进记忆去酿制未来的问题。

但要接受墙。

史铁生的《自由的夜行》是散文集,带着思辩的哲学色彩以自己的生平体悟谈生命,谈信仰,谈生活,谈佛和基督,谈活着的意义。为什么取名《自由的夜行》?于其中一篇《意义是一种病》可以找到答案:“我的躯体早已被固定在床上,固定在轮椅中,但我的心魂常在黑夜出行,脱离开残废的躯壳,脱离白昼的魔法,脱离实际,在尘嚣稍息的夜的世界里游逛,听所有的梦者诉说,看所有放弃了尘世角色的游魂在夜的天空和旷野中揭开另一种戏剧”,“我一心向往的只是这自由的夜行,去到一切心魂的由衷的所在”。躯体被缚束,唯有思想自由,如同夜行,自由来去。有一篇文章写墙,也映证了这种夜行。

  那很可能是我对于墙的第一种印象。

评:高中时读过《生命不能承受之轻》,全然无味,终看不出全文何为“轻”,甚则连题目都读不懂。现如今,再看,轻是茫然不所措时,灵魂的晃荡吧?因为这个轻,敲打了生命的重量,所以灵魂为之一颤。

《墙下短记》写与墙的对话,大多数是自问自答自思自悟,也有点面壁沉思的意味。文中说,“直到有一天我又跟那墙说话,才听出那夜箫声是唱着‘接受’,接受天命的限制。接受残缺。接受苦难。接受墙的存在。哭和喊都是要逃离它。怒和骂都是要逃离它,恭维和跪拜还是想逃离它。”从反抗,不接受到宽恕和接受,看起来像是认命了,软弱了,其实是知晓生命之重,开始勇敢承担命运给与的种种考验。

  随之,另一些墙也从睡中醒来。

接受天命的限制。(达摩的面壁是不是这样呢?)接受残缺,接受苦难,接受墙的存在。哭和喊都是要逃离它,怒和骂都是要逃离它,恭维和跪拜还是想逃离它。我常常去跟那墙谈话,对,说出声,默想不能逃离它时就出声地责问,也出声地请求、商量,所谓软硬兼施。但毫无作用,谈判必至破裂,我的一切条件它都不答应。墙,要你接受它,就这么一个意思反复申明,不卑不亢,直到你听见。直到你不是更多地问它,而是听它更多地问你,那谈话才称得上谈话。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面壁反思,看起来颇像现代禅修中的打座雅事,可对生病之人这却是难以忍受的衙役,是不得已的苦涩。史铁生从这种不得已的反复磋磨中悟到“接受”二字,简单却内涵深刻。人生两件事,一是放下,二是接受。换种说法,也不过是从来处来,往去处去。不执着,不着相,不自寻烦恼,不过随遇而安。史铁生用自己的经历,平平实实地讲出这个朴素的人生道理。他读佛经,读基督教义,从中收获开解精神的妙方,自救,也以自己的故事启发更多后来者。史铁生将之称为,渡涉苦难之后,领受信心的恩惠。在剖析自我,明晰生命的意义和方向之后,史铁生坦然了,心自由了,人也自在了。

  有一天傍晚“散步”,我摇着轮椅走进童年时常于其间玩耍的一片胡同。其实一向都离它们不远,屡屡在其周围走过,匆忙得来不及进去看望。

评:墙就像史铁生二十一岁后在内心对自己的责问,对生命的苛问,也像上帝一般,史铁生无可奈何地接受了与其对话。对,就是无可奈何,从他无可奈何地落下之后,他才最终轻轻选择了接受,接受天命。我相信,他一开始也是无可奈何地接受的,在轮椅上的那些岁月,绝不可能让他一下顿悟,必有一个“哭和喊、怒和骂、恭维和跪拜”的过程。直到接受,这是一个多么残酷的过程,就像被折磨了千百遍才懂得服从。

史铁生的妻子陈希米在怀念散文集《让‘死’活下去》中坦然地说,“我爱你,以我童年的信仰。”她说给他听,后来发现他把这句话写进了文章。她一点也不意外,“这样的话他一定听过就忘不了,情种都是这个样子。情种,就是打小就信仰爱情。”在希米眼里,史铁生是个信仰爱情的情种:感情丰富,深情,长情,痴情。从史铁生《自由的夜行》里我们也可以看到史铁生“情”的所在:回忆往事,有对母亲,对少年自己的反思,也有对一路行来朋友的感恩,也以文字回应着希米的信仰,“命运并不受贿,但希望与你同在,这才是信仰的真意,是信者的路”,“希米,希米 你来了黑夜才听懂期待你来了白昼才看破樊篱。”

  记得那儿曾有一面红砖短墙,我们一群八九岁的孩子总去搅扰墙里那户人家的安宁,攀上一棵小树,扒着墙沿央告人家把我们的足球扔出来。那面墙应该说藏得很是隐蔽,在一条死巷里,但可惜那巷口的宽度很适合做我们的球门,巷口外的一片空地是我们的球场,球难免是要踢向球门的,倘临门一脚踢飞,十之八九便降落到那面墙里去。我们千般央告万般保证,揪心着阳光一会儿比一会儿暗淡,“球瘾”便又要熬磨一宿了。终于一天,那足球学着篮球的样子准确投入墙内的面锅,待一群孩子又爬上小树去看时,雪白的面条热气腾腾全滚在煤灰里。正是所谓“三年困难时期”,足球事小,我们乘暮色抱头鼠窜。几天后,我们由家长带领,以封闭“球场”为代价换回了那只足球。

因此偶尔有人说我是活在世外桃源,语气中不免流露了一点讥讽,仿佛这全是出于我的自娱甚至自欺。我颇不以为然。我既非活在世外桃源,也从不相信有什么世外桃源。但我相信世间桃源,世间确有此源,如果没有恐怕谁也就不想再活。倘此源有时弱小下去,依我看,至少讥讽并不能使其强大。千万年来它作为现实,更作为信念,这才不断。它源于心中再流入心中,它施于心又由于心,这才不断。欲其强大,舍心之虔诚又向何求呢?

史铁生曾说,“我的职业是生病,业余写一点东西”。因为48年大约有一半时间用于生病,早已将生病视为一场“别开生面的游历”,最终坦言“其实每时每刻我们都是幸运的,因为任何灾难的前面都可能再加一个‘更’字”。读史铁生的文字,内心常常被这些朴实无华的文字打动。在疾病面前,人类的力量如此渺小,可是在生命的体悟,磨砺,还有人间真情的包容和呵护下,在疾病面前永不妥协,永不低头的意志触动人心。

  那条小巷依旧,或者是更旧了。变化不多。惟独那片“球场”早被压在一家饭馆下面。红砖短墙里的人家料比是安全得多了。

也有人说我是不是一直活在童话里?语气中既有赞许又有告诫。赞许并且告诫,这很让我信服。赞许既在,告诫并不意指人们之间应该加固一条防线,而只是提醒我:童话的缺憾不在于它太美,而在于它必要走进一个更为纷繁而且严酷的世界,那时只怕它太娇嫩。

开始是母亲,后来是朋友,再后来是妻子,不断生病的史铁生是不幸的,但又是幸运的。少年时突然发病,自己不配合,不理解,消积对抗;而母亲暗暗怀泪,小心翼翼的照看,甚至种下希望的合欢树。多年后反思,史铁生没有自怨自艾,而是细致地剖析自己的种种心路历程,如何从那段不堪回首的泥沼中一点点拔出来。有对母亲的怀念,更多是一种愧疚。在母亲去逝七年后,回忆生病之初的种种辛凉往事时说,“上帝为什么早早地召母亲回去了呢?”“很久很久,迷迷糊糊地,我听见回答:‘她心里太苦了。上帝看她受不住了,就召她回去’”(“宽恕生命的不完美”)。史铁生已离我们而去,一定是老天爷看他太苦了,已完成了他的使命,于是就召他回去了。人虽远去,但精神长青,他对生命的哲思与感悟也将永远激励鼓舞着我们。

  我摇着轮椅走街串巷,忽然又一面青灰色的墙叫我砰然心动,我知道,再往前去就是我的幼儿园了。青灰色的墙很高,里面有更高的树。树顶上曾有鸟窝,现在没了。到幼儿园去必要经过这墙下,一俟见了这面墙,退步回家的希望即告断灭。

事实上在二十一岁那年,上帝已经这样提醒我了,他早已把他的超级童话和永恒的谜语向我略露端倪。

  这样的“条件反射”确立于一个盛夏的午后,所以记得清楚,是因为那时的蝉鸣最为浩大。那个下午母亲要出差到很远的地方去。我最高的希望是她可能改变主意,最低的希望是我可以不去幼儿园,留在家里跟着奶奶。但两份提案均遭否决,据哭力争亦不奏效。如今想来,母亲是要在远行之前给我立下严明的纪律。哭声不停,母亲无奈说带我出去走走。“不去幼儿园!”出门时我再次申明立场。母亲领我在街上走,沿途买些好吃的东西给我,形式虽然可疑,但看看走了这么久又不像是去幼儿园的路,牵紧着母亲长裙的手遍放开,心里也略略地松坦。可是!好吃的东西刚在嘴里有了味道,迎头又来了那面青灰色高墙,才知道条条小路原来相通。虽立刻大哭,料已无济于事。但一迈进幼儿园的门槛,哭喊即自行停止,心里明白没了依靠,惟规规矩矩做个好孩子是得救的方略。幼儿园墙内,是必度的一种“灾难”,抑或只因为这一个孩子天生地怯懦和多愁。

评:颇有王阳明的气概,只可惜读来,往往无力于现实,才欲向心求世外桃源。欲得世外桃源,现实与信念必须兼备,坐拥现实,却终究如行尸走肉;空有信念,却终日惶惶无为,不知魏晋。我自知境界不高,唯有先现实,再信念,才有一线生机。必是望生向死之徒,才有如此觉悟,不然所谓信念大概都是懒汉、懦夫的借口罢。

  三年前我搬了家,隔窗相望就是一所幼儿园,常在清晨的懒睡中就听见孩子进园前的嘶嚎。我特意去那园门前看过,抗拒进园的孩子其壮烈都像宁死不屈,但一落入园墙便立刻吞下哭声,恐惧变成冤屈,泪眼望天,抱紧着对晚霞的期待。不见得有谁比我更同情他们,但早早地对墙有一点感受,不是坏事。

目的虽是虚设的,可非得有不行,不然琴弦怎么拉紧;拉不紧就弹不响。

  我最记得母亲消失在那面青灰色高墙里的情景。她当然是绕过那面墙走上了远途的,但在我的印象里,她是走进那面墙里去了。没有门,但是母亲走进去了,在那里面,高高的树上蝉鸣浩大,高高的树下母亲的身影很小,在我的恐惧里那儿即是远方。

评:这条本不大想评论,也无甚可说,大概读来是人生种种总是无中生有吧?会有佛教的感觉吗?

  我现在有很多时间坐在窗前,看远近峭壁林立一般的高楼和矮墙。有人的地方一定有墙。我们都在墙里。没有多少事可以放心到光天化日下去做。

所谓新境界,我想至少有两方面。一是认识了爱的重要——困境不可能没有,最终能够抵挡它的是人间的爱愿。什么是爱愿呢?是那个国王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小号手呢?还是告诉他,困境是永恒的,你只有镇静地面对它。应该说都是,但前一种是暂时的输血,后一种是帮你恢复起自己的造血能力。前者也是救助,但不是根本的救助,比如说,要是那个公主另有新欢了呢?小号手岂不又要贫血?后者是根本的救助,它不求一时的快慰和满足,也不相信因为好运的降临从此困境就不会再找上你,它是说:困苦来了,大家跟你在一起,但谁也不能让困苦消灭,每个人都必须自己鼓起勇气,镇定地面对它。人生的困境不可能全数消灭,这样的认识才算得上勇敢,这勇敢使人有了一种智慧,即不再寄希望于命运的全面优待,而是倚重了人间的爱愿。爱愿,并不只是物质的捐赠,重要的是心灵的相互沟通、了解,相互精神的支持、信任,一同探讨我们的问题。比如像我们现在这样。

  规规整整的高楼叫人想起图书馆的目录柜,只有上帝可以去拉开每一个小抽屉,查阅亿万种心灵秘史,看见破墙而出的梦想都在墙的封护中徘徊。还有死神按期来到,伸手进去,抓阄儿似的摸走几个。

新境界的另一方面就是镇静,就是能够镇静地对待困境了,不再秘慌了。别总想逃避困境;你恨它,怨它,跟它讲理,想不通,觉着委屈,其实这都是想逃避它。可困境所以是困境,就在于它不讲理,它不管不顾、大摇大摆地就来了,就找到了你头上,你怎么讨厌它也没用,你怎么劝它一边去它也不听,你要老是执着地想逃离它,结果只能是助纣为虐,在它对你的折磨之上又添了一份自己对自己的折磨。

  我们有时千里迢迢——汽车呀、火车呀、飞机可别一头栽下来呀——只像是为了去找一处不见墙的地方:荒原、大海、林莽甚至沙漠。但未必就能逃脱。墙永久地在你心里,构筑恐惧,也牵动思念。比如你千里迢迢地去时,鲁宾逊正千里迢迢地回来。一只“飞去来器”,从墙出发,又回到墙。

评:一种是造血能力,一种是输血,不言自明,人生而孤单,虽然世间有各色人等相伴,可终究需要自己鼓起勇气面对。这种勇气是自己争取来的,也是人间的爱愿汇聚成的,若是没有爱愿,那怕是连勇气也不知为何物,毕竟举世皆非,何人独是?对于自己的问题,不仅要造血,还要在最开始的阶段自我输血,直到拥有造血的能力,这个度很难把握的,就怕自我输血久了会变得依赖,依赖那个帮我们暂时渡过难关的人或书或方法,而忘了慢慢开始造血。像我寻找各种人交流,希翼他们能给我真知灼见,这不失为一种好方法,但我如果因此麻痹大意,沉迷于那种所有人都有心帮我的感觉中,而渐渐失去行动,我终究一定会沉沦的。只有自己通过输血培养造血能力,才是最进步的行为。

  哲学家先说是劳动创造了人,现在又说是语言创造了人。墙是否创造了人呢?语言和墙有着根本的相似:开不尽的门前是撞不尽的墙壁。结构呀、解构呀、后什么什么主义呀……啦啦啦,啦啦啦……游戏的热情永不可少,但我们仍在四壁的围阻中。把所有的墙都拆掉的愿望自古就有。不行么?我坐在窗前用很多时间去幻想一种魔法,比如“啦啦啦,啦啦啦……”很灵验地念上一段咒语,唰啦一下墙都不见。怎样呢?料必大家一齐慌作一团(就像热油淋在蚁穴),上哪儿的不知道要上哪儿了,干吗的忘记要干吗了,漫山遍野地捕食去和睡觉去么?毕竟又趣味不足。然后大家埋头细想,还是要砌墙。砌墙盖房,不单为避风雨,因为大家都有些秘密,其次当然还有一些钱财。秘密,不信你去慢慢推想,它是趣味的爹娘。

一个人,出生了,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而只是上帝交给他的一个事实;上帝在交给我们这件事实的时候,已经顺便保证了它的结果,所以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这样想过之后我安心多了,眼前的一切不再那么可怕。

  其实秘密就已经是墙了。肚皮和眼皮都是墙,假笑和伪哭都是墙,只因这样的墙嫌软嫌累,才要弄些坚实耐久的来。假设这心灵之墙可以轻易拆除,但山和水都是墙,天和地都是墙,时间和空间都是墙,命运是无穷的限制,上帝的秘密是不尽的墙,上帝所有的很可能就是造墙的智慧。真若把所有的墙都拆除,虽然很像似由来已久的理想接近了实现,但是等着瞧吧,满地球都怕要因为失去趣味而想起昏睡的鼾声,梦话亦不知从何说起。

评:我也安心多了,原来劝人活着,可以说的这么有趣。大概以后想到死,就该期盼那日子的降临,而不再想着现在有多困难。

  趣味是要紧而又要紧的。秘密要好好保存。

一些当时看去不太要紧的事却能长久扎根在记忆里。它们一向都在那儿安睡,偶尔醒一下,睁眼看看,见你忙着(升迁或者遁世)就又睡去,很多年里它们轻得仿佛不在。千百次机缘错过,终于一天又看见它们,看见时光把很多所谓人生大事消磨殆尽,而它们坚定不移固守在那儿,沉沉地有了无比的重量。比如一张旧日的照片,拍时并不经意,随手放在哪儿,多年中甚至不记得有它,可忽然一天整理旧物时碰见了它,拂去尘埃,竟会感到那是你的由来也是你的投奔,而很多郑重其事的留影,却已忘记是在哪儿和为了什么。

  探秘的欲望终于要探到意义的墙下。

评:当年重影,今日唏嘘。唉!

  活得要有意义,这老生常谈倒是任什么主义也不能推翻。加上个“后”字也是白搭。比如爱情,她能被物欲拐走一时,但不信她能因此绝灭。“什么都没啥了不起”的日子是要到头的,“什么都不必介意”的舞步可能“潇洒”地跳去撞墙。撞墙不死,第二步就是抬头,那时见墙上有字,写着:哥们儿你要上哪儿呢,这到底是要干吗?于是躲也躲不开,意义找上了门,债主的风度。

一个懂得爱并且可以爱的人,自会不屈不挠地活着并且满怀激情地创造更美的生活;一个懂得爱却不能去爱的人,多半是活不下去的;而一个既不懂得爱也得不到爱的人,即便可以活下去,但是活得像个什么却不一定。

  意义的原因很可能是意义本身。干吗要有意义?干吗要有生命?干吗要有存在?干吗要有有?重量的原因是引力,引力的原因呢?又是重量。学物理的告诉我们:千万别把运动和能量以及时空分割开来理解。我随即得了启发:也千万别把人和意义分割开来理解。不是人有欲望,而是人即欲望。这欲望就是能量,是能量就是运动,是运动就必走去前面或者未来。前面和未来都是什么和都是为什么?这必来的疑问使意义诞生,上帝便在第七天把人造成。上帝比靡菲斯特更有力量,任何魔法和咒语都不能把第七天的成就删除。在第七天以后的所有时光里,你逃得开某种意义,但逃不开意义,如同你逃得开一次旅行但你逃不开生命之旅。

上帝从来不对任何人施舍“最幸福”这三个字,他在所有人的欲望前面设下永恒的距离,公平地给每一个人以局限。如果不能在超越自我局限的无尽路途上去理解幸福,那么史铁生的不能跑与刘易斯的不能跑得更快就完全等同,都是沮丧与痛苦的根源。假若刘易斯不能懂得这些事,我相信,在前述那个中午,他一定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

  你不是这种意义,就是那种意义。什么意义都不是,就掉进昆德拉所说的“生命不能承受之轻”。你是一个什么呢?生命算是个什么玩意儿呢?轻得称不出一点重量你可就要消失。我向L讨回那件东西,归途中的惶茫因年幼而无以名状,如今想来,分明就是为了一个“轻”字:珍宝转眼被处理成垃圾,一段生命轻得飘散了,没有了,以为是什么原来什么也不是,轻易、简单、灰飞烟灭。一段生命之轻,威胁了生命全面之重,惶茫往灵魂里渗透:是不是生命的所有段落都会落此下场呵?人的根本恐惧就在这个“轻”字上,比如歧视和漠视,比如嘲笑,比如穷人手里作废的股票,比如失恋和死亡。轻,最是可怕。

百米决赛后的第二天,刘易斯在跳远决赛中跳出了八米七二,他是个好样的。看来他懂。他知道奥林匹斯山上的神火为何而燃烧,那不是为了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战败,而是为了有机会向诸神炫耀人类的不屈,命定的局限尽可永在,不屈的挑战却不可须臾或制。我不敢说刘易斯就是这样,但我希望刘易斯是这样,我一往情深地喜爱并崇拜这样一个刘易斯。

  要求意义就是要求生命的重量。各种重量。各种重量在撞墙之时被真正测量。但很多生命的重量在死神的秤盘上还是轻,秤砣平衡在荒诞的准星上。因而得有一种重量,你愿意为之生也愿意为之死,愿意为之累,愿意在它的引力下耗尽性命。不是强言不悔,是清醒地从命。神圣是上帝对心魂的测量,是心魂被确认的重量。死亡降临时有一个仪式,灰和土都好,看往日轻轻地蒸发,但能听见,有什么东西沉沉地还在。不期还在现实中,只望还在美丽的位置上。我与L的情谊,可否还在美丽的位置上沉沉地有着重量?

评:他的文字总透着一股不屈的气息,可说来又有多少沧桑。他能以人间的爱愿作为生命的理解,把超越命定的局限写在笔下,可以说得上他的写作已是“最幸福”的了。可这终究是他死后,我们的感慨,当时,他定是觉悟了这些,可他真如之前预言那般走的幸福吗?我们已不得而知,也无以验证,唯有等待自己的宿命,才开揭晓答案。

  不要熄灭破墙而出的欲望,否则鼾声又起。

而不如说交流、沟通、倾诉与倾听,是克服任何心理困境的最好的选择。但是,爱,或者友谊,不是一种熟食,买回来切切就能下酒了。爱和友谊,要你去建立,要你亲身投入进去,在你付出的同时你得到。在你付出的同时你必定已经改换了一种心情,有了一种新的生活态度。其实,人这一生能得到什么呢?只有过程,只有注满在这个过程中的心情。所以,一定要注满好心情。你要是逃避困境,困境可并不会躲开你,你要是封闭自己,你要总是整天看什么都不顺眼,你要是不在爱和友谊之中,而是在愁、恨交加之中,你想你能有什么好心情呢?其实,爱、友谊、快乐,都是一种智慧。上帝给你一命,何苦你老让它受气呢?

  但要接受墙。

评:爱与友谊的问题我不太想谈,但得承认它们需要营造。营造不是权谋之术,而是笃定真诚。但大概这都是骗小孩子的话吧?只有那种初中生才会坚信不疑。如曾国藩所说“只为阅历世途,饱更事变,略参些机权作用,把自家学坏了”,不得已中,“亦急须将笃实复还,万不可走入机巧一路,日趋日下也。”所以,顶多守住本心,略作权谋迎合罢了。故而这份好心情说的就是自家笃实,所谓计谋之术,也唯有初交之时可浅试。面对生活的态度,难免得有认清现实,不可一味单纯天真啊。

  为了逃开墙,我曾走到一面墙下。我家附近有一座荒废的古园,围墙残败但仍坚固,失魂落魄的那些岁月里我摇着轮椅走到它跟前。四处无人,寂静悠久,寂静的我和寂静的墙之间,膨胀和盛开着冤屈。我用拳头打墙,用石头砍它,对着它落泪、喃喃咒骂,但是它轻轻掉落一点儿灰尘再无所动。天不变道亦不变。老柏树千年一日伸展着枝叶,云在天上走,鸟在云里飞,风踏草丛,野草一代一代落子生根。我转而祈求墙,双手合十,创造一种祷词或谶语,出声地诵念,求它给我死,要么还给我能走路的腿……但睁开眼,伟大的墙还是伟大地矗立,墙下呆坐一个不被神明过问的人。空旷的夕阳走来园中,若是昏昏睡去,梦里常掉进一眼枯井,井壁又高又滑,喊声在井里嗡嗡碰撞而已,没人能听见,井口上的风中也仍是寂静的冤屈。喊醒了,看看还是活着,喊声并没惊动谁,并不能惊动什么,墙上有青润的和干枯的台藓,有蜘蛛细巧的网,死在半路的蜗牛的身后拖一行鳞片似的脚印,有无名少年在那儿一遍遍记下的3.1415926……

在以后的年月里,还将有很多我料想不到的事发生,我仍旧有时候默念着“上帝保佑”而陷入茫然。但是有一天我认识了神,他也有一个更为具体的名字——精神。在科学的迷茫之处,在命运的混沌之点,人唯有乞灵于自己的精神。不管我们信仰什么,都是我们自己的精神的描述和引导。

  再这墙下,某个冬夜,我见过一个老人。记忆和印象之间总要闹出一些麻烦:记忆对我说未必是在这墙下,但印象总是把记忆中的那个老人搬来这墙下,说就是在这儿。……雪后,月光朦胧,车轮吱吱唧唧轧着雪路,是园中唯一的声响。这么走着,听见一缕悠沉的箫声远远传来,在老柏树摇落的雪雾中似有似无,尚不能识别那曲调时已觉其悠沉之音恰好碰住我的心绪。侧耳屏息,听出是《苏武牧羊》。曲终,心里正有些凄怆,忽觉墙影里一动,才发现一个老人盘腿端坐于墙下的石凳,黑衣白发,有些玄虚。雪地和月光,安静得也似非凡。竹箫又响,还是那首流放绝地、哀而不死的咏颂。原来箫声并不传自远处,就在那老人唇边。也许是力气不济,也许是这古曲一路至今光阴坎坷,箫声若断若续并不高亢,老人颤颤地吐纳之声亦可悉闻。一曲又尽,老人把箫管轻横腿上,双手摊放膝头,看不见他是否闭目。我惊诧而至感激,一遍遍听那箫声断处的空寂,以为是天谕或神来引领。

还是看书吧,你不是爱看书吗?人活一天就不要白活。将来你工作了,忙得一点时间都没有,你会后悔这段时光就让它这么白白地过去了,这些话当然并不能打消我的死念,但这些话我将受用终生,在以后的若干年里我频繁地对死神抱有过热情,但在未死之前我一直记得王主任这些话,因而还是去做些事。

  那夜的箫声和老人,多年在我心上,但猜不透其引领指向何处。仅仅让我活下去似不必这样神秘。直到有一天我又跟那墙说话,才听出那夜箫声是唱着“接受”,接受限制。接受残缺。接受苦难。接受墙的存在。哭和喊都是要逃离它,怒和骂都是要逃离它,恭维和跪拜还是想逃离它。失魂落魄的年月里我常去跟那墙谈话,是,说出声,以为这样才更虔诚或者郑重,出声地请求,也出声地责问,害怕惹怒它就又出声地道歉以及悔罪,所谓软硬兼施。但毫无作用,谈判必至破裂,我的一切条件它都不答应。墙,要你接受它,就这么一个意思反复申明,不卑不亢,直到你听。直到你不是更多地问它,而是它更多地问你,那谈话才称得上谈话。

看见了复杂的,一般不会去扼杀简单,他知道那也是复杂的一部分。倒是只看见了简单的常常不能容忍复杂,因而愤愤然说那是庸人自扰,是“不打粮食”,是脱离群众,说那“根本就不是文学”,甚至“什么者不是”,这样一来牢狱就有了。话说回来,不是文学又怎么了?

  我一直在写作,但一直觉得并不能写成什么,不管是作品还是作家还是主义。用笔和用电脑,都是对墙的谈话,是如吃喝拉撒睡一样必做的事。搬家搬得终于离那座古园远了,不能随便就去,此前就料到会怎样想念它,不想最为思恋的竟是那四面矗立的围墙;年久无人过问,记得那墙头的残瓦间长大过几棵小树。但不管何时何地,一闭眼,即刻就到那墙下。寂静的墙和寂静的我之间,野花膨胀着花蕾,不尽的路途在不尽的墙间延展,有很多事要慢慢对它谈,随手记下谓之写作。

当然,我们也不能没有别人的帮助,自尊不意味着拒绝别人的好意。只想帮助别人而一概拒绝别人的帮助,那不是强者,那其实是一种心理的残疾,因为事实上,世界上没有任何人不需要别人的帮助。

  1994年10月

评:这段话讲的我多么羞愧难当,曾经的我那么好强,原不过是害怕人家的给予,有点可悲。这种心理的残疾是从小于自卑中培养而来的,难以恢复,唯有尽力去做成一些事,给自己创造一些成就感,营造出自信的感觉,方可让自己在无形中与人站在同一台面上来。心中总觉得,往往都是以上帮下,若是以下帮上,便是不自量力。自己就先给自己加了一道槛,自己折磨了一通,不难受才怪,不扭曲才怪。

总之,千万别把自己封闭起来,你要强行使自己走出去,不光是身体走出屋子去,思想和心情也要走出去,走出一种牛角尖去,然后你肯定会发现别有洞天。萨特说“他人即地狱”,其实他人也可以是天堂。此外没有天堂。我写过,地狱和天堂都在人间,地狱天堂是人对生命以及对他人的不同态度罢了。向友谊、爱,敞开自己的心灵,是最好的医药。

评:此言不虚,向友谊、爱敞开心灵才是救赎之道。虽然我不相信天真的念想,但友谊、爱的确真切地让人感到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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